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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工贸往何处去
贸易发展局总裁林天福
二○○五年十月五日于香港中华总商会

非常感谢中总的邀请!中总成立于1900年,是香港历史最长的商会,是香港商会中的老大哥。中总当前会员人数逾6,000名,更是香港商会中最具规模的。我觉得非常荣幸能够出席今晚这个讲座,我希望借这个机会,在这里对过去香港工贸的发展作一简短回顾,并提出对前景的一些浅见,希望能够引发大家的讨论。

香港工贸行业走过的日子

过去半个世纪,香港的工业及对外贸易都面对不少困难及挑战。贸发局是在1966年,香港工业起步初期成立的。转眼间,不知不觉已经过了40年。在这段时间内,贸发局、中总和香港的工贸界,都处于同一阵线,并肩作战,可说是最佳拍档。

50年代韩战后,香港在逆境中摸索,走发展轻工业的路。

1960年代和70年代,香港工业处于成长阶段,我们的工厂遍布荃湾、观塘等地。小的山寨厂只有十几二十人,较大的工厂有几百人。我们的目标,是务求令大家的产品能够进入海外市场。

当时,外国的市场保护主义非常普遍,关税高企、壁垒森严。香港产品在海外市场被视为廉价货,可以说没有什么形象可言。我们当时的目标是希望尽量为香港的产品在海外市场打开缺口,实现「零的突破」。大家那种锲而不舍、永不放弃的精神。现在回想起来,不禁令人由衷敬佩。当时的一些小故事,至今仍然为大家所津津乐道。

1960-70年代 - 零的突破

1969年,我们和香港的玩具业希望参加全球最大的德国纽伦堡玩具展,推广香港玩具。但由于外国玩具业的排外意识,我们在会场内争取不到展位。不过,我们和厂家都没因为这样就放弃。我们运了一部货柜车到停车场,把它改装为临时陈列室,在会场外的停车场「摆街档」。经过我们三番四次的外围「滋扰」,纽伦堡终于在数年后接受香港参展,实现了香港玩具业在纽伦堡玩具展的「零的突破」。

今时今日,全球五成以上的玩具,都是由港资在内地所设的工厂生产;而香港本土的玩具展,亦成为亚洲之最,在全球亦仅次于纽伦堡玩具展,见证了业界努力不懈的成果。

1980年代 - 扩大市场占有率 提升香港产品形象

80年代,香港产品已经在国际市场取得一席位。当时大家的目标,亦转移到提升香港产品形象的层面,希望努力摆脱香港产品在欧、美大百货公司廉价部售卖的低档形象。

经过一连串针对消费者的推广活动,尤其是在欧、美著名百货公司的香港产品推广,我们终于在成熟的欧、美市场,建立起「香港制造」产品(made in HK)的优质形象,并逐步开拓日本,这个当时被认为没法打开的新市场。到了今天,日本已经成为香港第四大的出口市场。

1990年代 - 从「香港制造」到「香港采购」

80年代至90年代中,由于香港工业北移,工厂规模亦日益扩大。为了配合工业界的发展趋势,我们的工作重点,亦从推广香港制造(made in HK),转为香港采购 (source from HK)。

以往,我们的工作是把香港产品和厂家带去外地推销;现时,我们反客为主,通过发展在香港举办的国际贸易展览会,把香港拓展成为世界的采购中心,吸引全球买家来香港订货。

工贸创造香港经济奇迹

过去四十年,香港的工贸界经历过不少辛酸,也面对过不少挑战。大家都凭着踏实苦干的精神,灵活变通的策略,一一克服,成绩是有目共睹的。

  • 60年代中期,香港的总出口每年平均大约是70亿;到了2004年,香港的出口已经超过2万亿港元,是66年,亦即是贸发局成立那一年,的266倍。

  • 香港在全球贸易的地位,亦从70年代后期全球排名第23,跃升为今时今日的全球第11位。

  • 香港2004年的贸易总额,是香港GDP 1.2万亿港元的3.2倍。

我们的工业和贸易,多年来为香港创造了巨大的财富,大量的职位。虽然经过几十年的发展,香港的经济结构已经起了很大的变化,不过,如果我们细心分析,不难发现香港其他的支柱产业,像金融、物流,甚至旅游,其实都是围绕着香港的制造业和对外贸易而衍生与及发展的。

过去20年,无论香港在经济或政治上面对什么困难,香港的工贸行业都一直节节上升,对一个只有不到七百万人口,并没有任何天然资源的城市,这些得来不易的成绩是值得大家骄傲的。

不过,面向未来,我们有没有信心能够继续保持这个成绩呢?

广东的张德江书记,最近公开表示,广东要对未来的发展保持高度的忧患意识。香港经济由市场主导,行业的发展不能够、也不应该靠政府引路。因此,业界本身必定要有高度的危机意识,未雨绸缪。我亦希望商会和贸发局在这方面可以扮演一个引发讨论的角色。

未来的挑战

面对未来的挑战,大家难免会被一些短期的因素影响。虽然香港出口在短期而言,会面对油价高企,欧美保护主义抬头,利率上升,成熟市场需求不振等因素困扰。不过,我有信心香港工贸界有足够的经验和能力,面对这些短期的波动和挑战。未来几年,香港的出口仍然可望录得一定的增长。

我认为业界要关注的,反而是一些较为长期的、结构性的挑战。

全球经济一体化再加上内地的经济改革,已经令到内地成为世界工厂,我们虽然是内地改革开放和全球贸易自由化的最早得益者。但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们已经对香港出口及香港厂家传统的经营模式,构成不可忽视的威胁。

全球一体化带来的,是全球性的产能过剩,价格竞争白热化。全球市场已经成为买家主导的市场,令到代工生产变得无利可图。我举一个例子,美国的DVD机,去年年底90美元已算非常平。但是在短短的一年内,现时DVD机的零售价,已跌至40美元以下。

香港厂家已经无法单靠控制成本来维持竞争力,我们必须要从两方面建立新的竞争优势:

(一) 是向价值链的上下游拓展(Vertical integration along value chain)。

上游,即是产品研发、技术及设计环节。我们必须增加产品的技术含量和设计元素,以便和其他低价地区的产品有所区分。

下游,是发展品牌、形象、营销等业务。根据贸发局最近的调查,香港公司从事代工生产(OEM)的仍然占最多数。不过,近年情况开始有所改善,从事设计生产(ODM)及品牌生产(OBM)业务的厂家有明显的增加。

(二) 在同一行业之内,要走专精、多元路线(Horizontal diversification and specilisation)。

以电子业为例,近年由于竞争激烈,业界开始开发医疗及保健电子产品市场;玩具方面,业界为了竞争,都在开发电子玩具,这都是好例子。

发展设计品牌产业 要有上游配合

二十一世纪,世界贸易最重要的发展就是中国市场的开放和崛起。我们这个人口十三亿的国家已经迅速发展成为一个有实力的消费市场。根据中国社会科学院估计,内地当前家庭财产达15-30万的中产消费者占了总人口19%,即2.5亿人,并且这批人正以每年一个百分点的速度增加。

因此,我认为香港工业未来最大的机遇,就是把内地开拓为香港的内销市场,而发展设计和品牌,是开拓这个内销市场最有胜算的策略,亦是解决我们产业结构长期隐忧的途径。

过去20年,香港由于缺乏一个有规模的内销市场作为后盾,对我们制造业的发展,做成一定的制约。多年来,香港制造业始终徘徊在代工生产(OEM),以及初级设计生产(ODM)的阶段。能够在国际市场突围而出,建立属于自己的国际品牌的公司并不多。

香港的厂家在OEM及ODM两方面的成就是无可置疑的,香港的厂商是世界上最有效率,最可靠和最富竞争力的生产商;不过,如果我们却步不前,不及早向价值链更高的位置攀升,尽快建立开拓内销市场的竞争意识和策略,我担心我们很快就会将中国大陆这个世界最后一个大陆级的市场,拱手让人!到时压我们价的除了红须绿眼的外国人,还有棕眼黑发的内地朋友!

发展品牌当然不容易。一个品牌的成功,不单是靠产业内部的因素,亦包含一个地区的整体社会文化竞争力。这是我个人最近得出的一些体会。

上星期我刚从西班牙回来,在巴塞隆那和华伦西亚逗留了几天,但这个短暂的停留,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和启示。

西班牙是个只有四千五百万人的欧洲中型国家,和珠三角人口差不多,但我竟然发现他却拥有很多不错的本土品牌,其中不少都能冲出欧洲,成为国际名牌。

这些品牌产品,都充满丰富的文化和生活气息,有一种独特的魅力。这种品牌魅力,我相信是来自当地的社会对设计及创意文化的重视。

设计和品牌息息相关,在一个较为复杂和成熟的消费市场,买家要的不只是一个产品,而是一种生活态度、品味、文化和身份认同。

要发展出一个有竞争力的设计和品牌产业群,除了产业内部要将设计作为核心策略,并且投入资源进行市场推广之外,它往往和一个经济体系的社会文化土壤分不开。

巴塞隆那和华伦西亚,就有这种生活文化气息。这一点在所有具竞争力的品牌产业的地区,如巴黎、米兰、纽约,都是共通的。社会及生活文化如果没有魅力,很难发展出有竞争力的设计及品牌产业。

香港发展设计和品牌产业,其实已经开始有一定的群聚效应。现时,我们的厂家从事ODM的有63%,做品牌的有41%,但是我们距离建立一个有魅力的创意产业群,仍然有一定的距离。

要缩短这个距离,一方面当然要靠厂家不断的努力和坚持,但是另一方面亦要我们的整个经济体系在多方面作出配合,可以说,这是一项整个社会竞争力的改造工程。

未来的竞争,其实是城市与城市之间整体实力的竞赛。文化和创意人才是竞争力重要的一环。所以,提升竞争力,不单只是工业界的事,亦都是整个城市的事。以人才培育的角度来看,以往香港重视工科教育,在中小学都忽略了文化艺术和创意教育。我觉得香港有必要在中小学加强文化、艺术、设计和创意的培育,为整个城市未来的竞争力作出准备。

发展内地为内销市场

要开拓内地作为我们的内销市场,除了要提升产业的竞争力之外,还要建立内销市场的意识。虽然Cepa已经为香港拓展内地作为内销市场开了绿灯,但是要将内地发展为香港的内销市场,我认为仍然有一大段路要走。

(一) 虽然有了Cepa 和泛珠三角的实施,但是内地内销法例仍然繁复,两地在交通、通关等系统配套方面,仍然要继续拆墙松绑,修桥铺路。在具体策略方面,我们未必能够立即放眼全国,但是如果能够由我们的近邻大珠三角做起,我觉得已经是一个不错的起步点。

(二)以往港货出口欧、美,只是非常简单的一买一卖,港商把货卖给当地进口商,有关海外的消费心态,社会潮流,是当地入口商的事,港商并不需要太关心。但是发展内销市场是另一回事。如果我们希望发展内地市场,就必须对内地的社会、经济、文化、消费心理,有比较深入的掌握。

要拆这堵心态上的墙,香港人,特别是年青一代,要主动北上、了解国情和讲好普通话。香港要有勇气在保持香港的制度特点、国际视野、文化品味的前提下,主动加快两地社会的融合,包括容许内地人更容易来港受教育、做生意,我们才能掌握内地的社会文化特点,逐步将内地转变为香港的内销市场。

以上是我从实际推广工作中得出的一些个人感受和观察,希望能够抛砖引玉,引发大家就有关香港工贸未来发展多作讨论。谢谢各位。

资料提供 香港贸易发展局